我很想说我去帮他捞上来。
但是,我不会水,下水的唯一结果就是像块石头一样沉底并喂饱叶时景池子里的鱼,所以我张着嘴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半天憋不出字。
同时也说不出你去把剑捞上来吧此类不痛不痒的话,到底是我的缘故,这把剑才掉进水里的。
暗卫安静地看了水面半晌,目光终于低垂向半跪着抱住他腰身的我,我仰头看他,从这个角度看,他半阖的眼不知为何透出些迷离的味道,长睫毛垂落的阴影之下,那双眼眸如墨般沉寂,瞳孔与瞳仁几乎融合一起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鸩凝视着我,又恍如穿透我看着什么,自耳侧垂下的蓝发带似有似无地拨弄我的脸。
“先去医馆。”他语气平淡,干净的面容找不出一丝波动来。
诶,不生气吗?
“那你的剑,你的剑就不要了吗?”
“嗯,不要了。”他说。
这幅沉静如水的大度模样反倒让我扭扭捏捏不愿走,但我实在没有办法,我也不会水,想来想去好像只能叫人下水捞,否则剑也不能自己浮上来。
“真的不捞吗?现在叫人来帮帮忙吧?”我小声问,“万一剑鞘进水后生锈了怎么办?”
这般说着,心底衡量的却是这把剑贵不贵,要不要赔给人家。
这话如果直接说出来定叫人不舒坦,毕竟文人爱墨,武将爱刀。
做叶时景的暗卫,肯定不差换把剑的钱,只是这把剑若随他许久,他必定极为爱惜,换一把不一定似旧的趁手,寓意也不相同。
想到这里,我有点惆怅,拿什么赔呢?
从青州出来后,我已经欠了不少东西了,算上赤不赫的刀,扎克索的恩情,魏大夫的命——这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还,现在又加上鸩的贴身长剑。
笔笔账算下来何时是个头?
兴许是被我问住,鸩偏头凝视着水面,随后又转向我,“那是公子不用的玄铁剑,给我用的,不会锈。”
蓝发带被风吹拂到我眼睛上,鸩抬手轻轻把发带拨开,我微微阖眼,瑟缩着脖子。
鸩停下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
我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,鸩伸出手臂给我借力,待我扶稳后,又做出要将我扛起来的架势。
我惊恐摇头,问他能不能用更正常的方式带我去医馆,我不想当飞天沙包。
鸩看起来很困惑。
“这样最快。”他再次贴心解释。
我赶紧开口,生怕他二话不说把我打包扛走,“你抱我,背我,扶我都可以,当然找顶软轿最省心,你忙你的,我走我的,皆大欢喜。整个王府不会连一顶轿子都找不出来吧?”
就在我眨巴眼,试图继续和鸩讲道理时,游廊底下传来一道严厉的斥责,“何人在此喧哗?不知今天是王爷祭拜母妃娘娘的日子?赶紧给我下来!”
我立马噤声,不知如何作答。
今日是叶时景母妃的忌日?
难怪他不愿我呆在府上,毕竟我是锦安来的人,而那处是他母妃惠妃娘娘的伤心地,若惠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把我请出去的。
鸩揽着我的腰从游廊廊檐往下跳,先落在木栏上,再带着我落稳地面。
……原来你会抱人啊我以为你不会呢。
“鸩侍卫?”
说话的是个暗青罗裙的凌厉女子,看着约摸四十年岁,她见到鸩后语气缓和不少。
见她鬓发梳得纹丝不乱,气质干练,身后还跟着一众低着头的侍女,每人手里都端着供果香烛之类的物件,想必是王府上的管事了。
“连姑姑。”鸩微微颔首。
“这位是?”女人方才松开的眉头见到我后又拧起来。
“公子夫人。”鸩简言意骇,“公子要送夫人出府一段日子。”
我差点咬掉舌头,不对不对,什么叫公子夫人,听上去简直像他叶时景的夫人似的,这匪人是把我抢过来了,我与叶穆青还没有和离呢!
连姑姑点点头,竟也未提出异议,“今日乃先妃娘娘忌辰,王爷有令,府内各处守静,万万不得喧哗,也不得去前院祀堂,鸩侍卫带着夫人从西门走便是,方才若冒犯到夫人,还请夫人恕罪。”
她都这样讲了,还忙着操办先妃的事,我也不好就身份多解释什么,只能礼貌淡笑着给人让路。
侍女们跟着她匆匆离开游廊,我注意到走在最后的侍女似乎若有若无地朝我轻笑,嘴里还说了句什么,待我回神来仔细确认时,人已经消失在游廊转角,不见踪影。
揉揉眼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。
王府静悄悄的,整条游廊只剩我与鸩。
和鸩离开前,我将头上的发带解下,系在游廊木栏处,同鸩道,“你的剑是从这里掉的,之后从这处下水找便好。”
他看着发带,没说话。
绪风吹乱鬓发,我看向明镜般的水面,有些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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